国殇:悲痛中汲取成长的力量(2)

救助被压98小时的男孩
一个由一名室内设计师领导的志愿小分队,这几天的日常工作是:抬起伤者,托上担架,送到各诊室,每日如此,重复不已
★ 本刊记者/陈晓舒(发自绵阳市)
2008年5月16日18点,绵阳市中心医院,抢救工作已经减少。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也不像前几天一样繁忙,更多的时间是在关心躺在大厅里的伤员。
崔兵和张照生也歇了下来。
背水壶的崔兵是个的哥,从14日开始到绵阳中心医院做志愿者。“每天这么多伤员,这里太需要人手了。”他说。
手系红丝带的张照生,是甘肃的一名室内设计师,在绵阳市中心医院,他是个领导力很强的志愿者,任何时刻都能冷静地统筹指挥其他配合志愿者,“现在太需要大家齐心合力了。”他说,“每个救护人员都是受灾者的希望、精神支柱。”
握方向盘、拿设计笔的手,在几天的救助里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抬起伤者,托上担架,送到各诊室。
“今天已经没有太多的重伤灾民。”崔兵对《中国新闻周刊》说,“缺粮缺水,被压在废墟下能撑4天的人确实不多。”
这是地震发生后的第四天了,和死亡抢夺生命的较量越来越接近尾声。
18:12,绵阳中心医院大厅
平静被刘银旭打破了。
18:12分,这个16岁的男孩被送进绵阳市中心医院。他裹在一席棉被里,左眼眼眶严重瘀青,长时间被压在废墟中无法入眠使得黑眼圈异常明显。但眼中放出的光亮,忽闪着观看四周。护士将他安置在大厅,他转动眼睛央求:“水,水。”
他刚从北川一所中学被挖出来,骨折的左腿在北川灾区已经有医护人员进行简单的定位,右腿发紫。送他过来的护士小声地对接诊医生说:“全身都是伤。”
这个名叫刘银旭的检查单上写着:被压整98小时。
在绵阳市中心医院,这个时刻被救护车送来的,都被叫做“奇迹”。
七八个志愿者冲上前,抬担架,拿吊瓶,抱氧气袋,分工有序。他们已经非常熟悉救助程序:从灾区送来的人,下车送进医院门口的临时搭建的就诊大棚。简单确认伤情,再进医院内分科就诊。
刘银旭被安置在大厅,志愿者放下担架,退守一边,医生护士围上去开始医诊。护士不停地对他说:“坚持,坚持。”有志愿者递水过来。护士拿出棉签,擦在刘银旭的嘴唇上,说“咱们再坚持一段,一会儿检查、手术,还不能喝水。”
导尿、初诊之后,还要进行DR拍照,进一步确认受伤部位。志愿者又围上去,要将刘银旭抬起来,小男孩央求道:“不要,不要,疼。”张照生安慰他说:“会很轻的,坚持一下。”接着对同伴们说:“注意平衡。”“一、二、三,起。”
此时,边上已有灾民小声哭泣,“小小年纪,受这种苦”。同样是北川过来的一个灾民拉住医生的手:“你们一定要救活他,孩子太不容易了。”医生没说话,点了点头。
18:30,DR摄影室
刘银旭的胸部、腿部、腰部等全身各部位在接受拍片。医护人员每将他的身体翻动一下,透视室内就会传来无力的惊叫声,观察室里也会传来医生们的惊叹声。刘银旭的肋骨、腰部、腿部均严重受损,但生命体征却相对正常。
“太顽强了。”记录伤情的主治医生兴奋得忘记了连续作战的疲惫,“血压也不太高,简直是奇迹。”说完,赶紧打电话:“现在有手术室没?张医生在吗?”
10分钟后,刘银旭从透视室出来。主治医生对等在透视室外焦急如焚的志愿者一挥手:“马上手术!”志愿者又齐力把刘银旭抬上拖车。出门的瞬间,主治医生附在刘银旭的耳边问:“还有其他亲人吗?有救出来的吗?”刘银旭的眼睛顿时黯淡下去,轻轻地摇了摇头。
主治医生摸摸男孩的头,抿抿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刘银旭在北川获救时已经得知自己的亲人罹难。
18:58,推进手术间
“请保持道路畅通。”红十字会的成员在拥挤的医院内辟开一条路。志愿者们紧急地将刘银旭推往后楼住院部的手术室。一路上,刘银旭不停地说:“水、水、水?备崭沼妹耷┙淖齑接忠淮胃闪选?
志愿者们只有不停地安慰他:“这么多天,一定渴得不行了。但手术之前不能喝水”,“手术完了,咱们就喝,坚持。”
崔兵轻声说:“别说话,你现在需要休息,其他的事情我们来做。”刘银旭拉住了他的手:“哥哥,救我。”
18:45,住院部电梯间。“留几个拿吊瓶氧气袋,其余的爬楼梯,空出位置给其他伤员。”志愿者分配说。手术室在12层,爬楼梯的人开始飞奔上楼。
主治医生在给医务人员们打气:“这孩子前100小时靠自己挺下来,现在就靠我们了。”“加油!加油!”志愿者们也给医务人员鼓掌打气。
18:58,刘银旭被推进手术间。
张照生、崔兵们如释重负,他们沿着楼梯拾级而下,脚步疲惫却幸福。崔兵说:“这个任务算完成了。”
“赶紧回大厅看看,但愿有更多的奇迹产生。”张照生说。 ★
“仅仅一天时间,捐助物品就达到了饱和”
100小时之前,这里曾聚满惊魂未定的成都市民,自从都江堰过来的1000多名灾民住进来后,成都市民又变成了援助者
★ 本刊记者/杨龙(发自成都)
5月16日18点28分。成都市东郊体育馆。
汶川县漩口镇的李小斌,躺在东郊体育场室内运动馆,正发呆。医生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他一动不动。100小时前,这个21岁的年轻人失去了父母、姐姐。他侥幸逃脱,徒步一整天才赶到都江堰。他到成都也已经一整天了。除了躺着,他什么也不做。
这个能容纳750人的运动馆安置点,已住进300多名从灾区过来的人。凉席、干净被褥、洗漱用具等物品几乎堆到屋顶。
有志愿者来安慰李小斌,劝他去吃饭、换衣服,他仍一动不动。跟他一起来的同村李大爷在一旁红了眼圈,说:“这孩子,可怜呐。”
更多已被安置的灾民,席地而坐,互相讲述逃难的惊险故事。
门口,两个埋头做登记工作的年轻人,一个叫方玲,一个叫李小刚。他们也刚从震区逃出来。“我还活着,一定要多为大家做点什么。”
体育场馆的工作人员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政府给来此的每个灾民发放一套新衣服更换,每天的用餐标准不少于每人10块钱,晚上安排一场电影给大家观看。
同时,在成都金牛区奥林体育中心,一位志愿者站在凳子上,不停地向不断涌来的市民高喊:“这里捐助物品已经足够,请大家先暂时回去,谢谢大家。”
从左边接过来,再往右边递出去,王娟在体育中心门口重复这种动作,已经不下5个小时。100小时之前,这里曾聚满惊魂未定的成都市民。现在市民散去,从都江堰过来的1000多名灾民住了进来。
热心的市民往这儿送来食品和衣物,很多人没留一句话就匆忙走了。王娟送来几床棉被,就没再离开,而是加入了递送物品的队伍。和她一起的人中,还有几位年近六旬的大妈。
“我们很需要一个扩音器。”志愿者带着已经沙哑的声音说。仅仅一天时间,成都市民自发的捐助物品就让奥林体育中心所需物资达到饱和。大门前,负责接收捐助的一名志愿者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市民捐助的速度大大超过他们的预期。
体育中心的大门前依旧人流汇集,不断有车辆和成都的普通市民向这里涌来。
刚到傍晚,西郊体育场30余顶救灾帐篷已经搭起来。灾民们大多已经在帐篷中沉沉睡去,连日来的担惊受怕在这里得到了缓解。除了帐篷外来来回回运输物资的志愿者,以及救援医生走进帐篷轻声的问诊,几乎没有其他的声音。
电子科技大学的杨雪在这里忙了一天。此时,她也安静地坐在道路边的台阶上,回复白天没来得及回复的短信。今天是她19岁的生日。一大早,她就被同学喊醒,来这里做志愿者。他们穿梭在各个帐篷里,安置灾民的床铺、带他们到临时的医疗帐篷作体检。虽然之前也看到了很多灾区报道,但是真正面对这群刚刚死里逃生的人们时,杨雪依然感到巨大的冲击。她说,“这是我过得最有意义的一个生日。”
痛失亲人和家园的人们,将在这些安置点中度过1至3个月,甚至更长一段时间。网上已经发出招募公告,招收为灾民安置服务的长期义工。 ★
用最后一滴油送你寻亲
成都市交通台发出都江堰缺乏车辆运送伤员的信息。于是,在这段两头都被堵塞的公路上,司机们决定利用最后一点油往返于塌方地区之间
★ 本刊特约撰稿/刘洋硕
摄影/本刊记者 甄宏戈(发自汶川)
“拉你过去,不要钱。”一位来自都江堰的面包车司机指了指车前的横幅,打开了车门。
2008年5月14日下午,从都江堰至汶川映秀镇——这条约50公里的“生命线”上,一群群回乡寻找亲友的人在泥泞中跋涉;而在必经的玉堂镇路口,贴着“抗震救灾 免费搭乘”标志的私家车随处可见。
焦急的寻亲者上了车,微微发福的中年司机轻踩油门。车行不久便被挡住了——从12日14:28地震开始到5月17日17:30,这条公路被泥石流和山体滑坡切成了一段段。
寻亲的人只能改由小路步行上山;面包车则掉过头来,搭上刚从山上逃出来的灾民返回。“这次灾难是自己家里的事。”操着四川口音的司机说。只要车里还有空间,他就会停下来,让更多人挤上汽车。
在连接着都江堰与汶川的一段隧道里,一辆农用车也忙碌着。“这辆救援伤员的车子已经来回跑了6趟,现在还在路上。”一位救援者说。步行穿过这条漆黑的隧道,需要20分钟。
穿过隧道再往前走,更接近震中。14日凌晨1:00以后,原本明亮的月亮也躲到云后,在视线可及的地方看不到一丝光亮。此时在山谷之间远远地出现一点灯光,一辆满载着人的农用车从已经裂开的公路上飞驰而过,看着路边往山上走的人,司机探出头来大喊:“等等,我一会还回来。”
“我本是给山上运蔬菜的,谁知道回来的时候发生地震被困在这里。”那位农用车司机说。在这段不长的公路上,他决定利用最后一点油往返于塌方小区之间。“能拉多少人算多少吧!”司机一边猛打车轮,一边绕开前方路面上散落的山石说,“没什么应该不应该的,都是灾民。”
5月14日,至少有三四辆农用车加入这个行列。“上车吧,送你们去水磨。”车主是水磨本地人,这几天来一直在这里接送过往的行人。另一辆农用车里则装满了刚由武警官兵运送上山的救援物资。也有一些农用车是收钱的,“只是个油费。”一位司机解释道。
道路的旁边就是悬崖,司机们头顶随时可能掉下巨石。路边就扔着一辆前盖被砸瘪的小轿车。记者经过这个路段,不远处的山体发生滑坡,在车里依稀可以听见山石滚落的声音。截至5月15日24:00,汶川地区共发生4级以上余震122次。
山上燃油也极度短缺。如此一趟一趟地接送灾民,结果只可能是一点一点将油箱里的油用完。但仍然有车辆不断往返,在一片望不尽的黑幕中点缀了一点点光亮。
司机的救援并不限于这条路。5月13日凌晨,由数百辆出租车组成的车队从成都开向都江堰。
当日凌晨1:00多,成都市交通台发出都江堰缺乏车辆运送伤员的信息,呼吁出租车前往支援,成都7个片区的出租汽车公司也接到了相同通知。
当晚,数十家出租车公司组织的队伍,以及听到交通台信息自动加入的出租车队伍迅速汇集,冒雨开往前线。蓉城出租汽车公司第二分公司车队队长江茂成说,由于不断有车加入,后来已分不出是哪个出租车公司的。
“到了都江堰灾区,我们先去了县医院,接着又赶往蒲阳镇医院,后来又往山上的向峨乡进发。”蓉城出租汽车公司第二分公司另外一位车队队长赵国成说,“在半山腰时,我们看到,盘山路上一路闪烁的全是出租车的灯光。而在蒲阳镇,路两旁的人看到我们,欣喜地喊道:成都的哥来了!” ★
网络的力量
人们借助互联网祈福、寻亲、救援和资助,形成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救援队伍“
★ 本刊记者/ 周丽娜 王婧(发自北京)
祈福——
5月13日凌晨1点35分,一个名为轩紫蝶的ID在百度地震吧里称“我爸爸在汶川工作,到现在为止还没联系上,快疯掉了,我心里好怕。”距离那场8.0级的大地震,已经过去11个小时,震中汶川与外界完全失去联系。这位身在上海的22岁女孩的家人均在灾区。
在接下来的一天里,轩紫蝶一直都在上网,拼命地想和家人取得联系。百度贴吧内很多人都在给她安慰和鼓励。轩紫蝶说,一天下来,她的QQ上加了几十个网友,其中一个网名为“容天”的男生还帮她间接找到了其父亲所在单位的电话。
轩紫蝶哽咽着向《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回忆当天的情景,“我真的很感谢他们。他们不但陪着我,还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随着救援工作的展开,各大门户网站也纷纷挂出为灾区人民祈福的页面,截至5月18日17:35,参与QQ祈福的网友就达到570多万人。
通过QQ群和论坛,人们迅速集结。
5月16日起,武汉的QQ群里流传着这样一条消息:“5月17日19点,武昌洪山广场烛光祈福活动。”华中科技大学一名学生称,“看到这条信息后,我立刻转发到了所有我加入的武汉的同学群。”
17日晚,祈福活动开始,一千余人点燃自带的蜡烛。默哀三分钟,然后高喊口号“祈福灾民,心随川动”,几遍过后,高唱国歌和《歌唱祖国》《五星红旗》。
不少网友俯下身子,细心地呵护着燃烧的蜡烛。
寻亲——
5月13日晚上11点多,在新浪论坛里,一则《一个去汶川救灾的军人的恳求》引发网友高度关注。
帖子称:“我也是军人,我愿意贡献自己全部的力量去救灾区的老乡……可是我老婆却没有人救……我马上就要出发了,也许很难联系她……可是希望在江油的老乡也能给她带点吃的,哪怕一瓶矿泉水也行……她现在在马路湾中国电信的门口公路上的一辆货车上……叫王琢……”几十小时内,数以十万计的网友们将此帖子进行转载、留言、发短消息、置顶,直到联系江油警方、托在江油的朋友帮忙寻找。5月15日傍晚,王琢终于被江油警方找到。
在汶川地震寻人吧中,一则《跪求大家帮我找我怀孕的妻子》的帖子,点击量超过5万。
在这次地震中,8大医院委托全搜索网站发出千名地震重灾区伤员的名单。各大门户网站随后均推出寻亲搜索平台,一个庞大的数据库悄然建立。
据媒体报道,成都理工大学传播科学与艺术学院的数名教师和学生发起建立寻亲网,在短短的一个小时之内,就有10多名寻亲者通过这个网上找到了亲人。
救援——
5月12日深夜,在数家NGO的倡议下,全国数十家草根NGO通过网络沟通,共同组成松散型的民间团体震灾援助行动小组。NGO四川地区救灾联合办公室负责人臧璐告诉记者,当天晚上第一批创建QQ群的NGO组织只有十几个,等倡议会开完,群成员已经达到上限——150名成员。
各路NGO通过互联网互相交换信息并进行资源分配共享,达成以下分工:成都部分NGO人员与政府部门沟通合作,了解灾情,设立物资接收点。贵州数十家民间组织派出小组进行物资筹集并奔赴成都赈灾。云南的机构共同进行物资筹备,并着手准备运输。
“不跟当地政府联系,就盲目募捐,如果当地政府不接受物资,造成积压无法对捐款人负责。”臧璐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记者,15日以前,他们已经得到政府允许,到灾区直接发放救灾物资。
负责后方协调工作的张丽娜告诉记者,她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工作是对信息的搜集和处理,并为志愿者提供信息服务。“接待志愿者的同事每天接电话都忙不过来。” 张丽娜说。他们仔细询问报名者的专长,是否能提供心理咨询、有无照顾残疾人的经验,是不是会开车……志愿者协调人员将这些资料分别记录下来,并及时给予反馈,告知可以或不能进入灾区的原因。
还有一些网友,希望通过网络找到一个组织,奔赴灾区一线。一名刚刚经历强烈震感的网友在QQ论坛发帖:“我是四川资中县人,现在已经转到乡下安全地区,但是很担心前方。有自愿者组织的队伍,请致电1369830××××,找龙先生,我有车可以赶赴前方。很想奉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网络上不只是可以发起志愿者集结令,还能实现直接救援。
“我是汶川人,有个地方特别适合空降。”14日上午10时,网上突然流传起这篇题为《希望大家顶起来》的帖子。该网友称,距离汶川县城往成都方向仅7公里的七盘沟村山顶特别适合空降。一瞬间,帖子也被发入各个QQ群中广泛传播。据报道,15日四川省抗震救灾临时指挥中心军方指挥层电话联系了这位发帖人——茂县女孩张琪,核实情况后根据帖子信息迅速展开勘查,并最终成功空降汶川。
“帮忙转的,希望大家接着转。一个汶川朋友发出来的短信,从汶川出发,向都江堰方向,车行半小时处有个玉龙硅厂;一小时绵什镇;一个半小时桃关村;4公里,一小时四十分钟,草坡沟。这些地方没路标,但是却很多人在等待救援!”这样的信息在网络上也被大量转载,对于网友而言,这是举手之劳,却能够为救援者提供资讯支持,寻找救援的盲区。
资助——
一名白领志愿者称,一个“并不太熟悉”的同事突然在MSN上问他能不能帮忙找帐篷给灾区,于是他们一个一个打电话,“只要有希望就问问”。
后来他们加入一个名为“震灾援助行动”的QQ群。看到“灾区需要100顶帐篷”后的跟帖——“我是济南的,我这里有”“我这里有车,可以开车运过去”……
“这个群让我很震惊。群里的人来自全国各地,不少都是有一定经济实力的白领阶层。在这个群里,大家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一种朴实的信任油然而生。”
在百度地震吧里,一个名为《“天佑华夏,众志成城”,百度网友赈灾倡议书》的帖子,阅读量超过35万人,5天之内回帖高达1万余条。
不仅仅是物资,倡议捐款的信息也出现在网络的每一个角落。在汶川地震发生后的24小时内,淘宝支付宝、腾讯财付通、易宝支付分别为李连杰壹基金、北京红十字会开通个人网上捐款平台。短短3天时间,这3个捐款平台收到捐赠都突破1000万。每一笔均是来自网友的个人自发捐款——代表着真正社会意义上的慈善——“人人可慈善”。
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参与过各类志愿者活动的总人数已经达到8000万人。
盲区——
但据了解,由于缺乏救援经验和同政府部门的沟通合作,很多NGO组织和个人向相关部门申请去灾区的救援被婉拒。
大批的志愿者从各地奔赴灾区。北京C4户外店店员何博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这几天来这里采购装备的都是去灾区的。但志愿者的慈心有时候能收获喜悦,有时却带来失望。
北京市的一队民间志愿者,背负30多公斤的大包,经过数小时“几乎体力虚脱”的攀爬,进入被大山隔断的彭州山区,却发现自己的到来已经没有什么价值。解放军已经在他们到来之前将废墟中的幸存者救走。
“我们经过搜索,在废墟中发现了两处生命迹象。但没有专业设备,肩挑手提,大约10小时后才救出一人,但伤势过重,最后仍然死了。”一名参与此次救援的志愿者有些沮丧地回忆。
王跃和朋友从成都带来两车食物和水,进入到绵竹山区。这里分布着一些不知名的小村落。让他们难过的是,这些就在山路边的小村落鲜有救援。“最边缘的地区和最核心的震中,都已集中了大量救援力量,反倒是这些中间的村落成了盲区。”王跃叹息着。
单兵志愿者和政府的救援主力,还没有在这次灾难中形成完美的互补。志愿者能深入很多容易被忽视的地区,填补灾区物资补的空白点,更利于开展长期帮助。但这些都有赖于与政府的信息沟通。这正是臧璐和她的伙伴们所努力尝试填补的盲区。 ★
让死者有尊严地离去
即便现实条件相当艰难,在对死难者身份的处理上,这次却极力维护着死者的尊严
★ 本刊记者/陈晓舒(发自四川绵阳)
“从北川运往绵阳的尸体已经有很严重的异味。”绵阳市民政局助理调研人李德明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当天(15日)气温高达28摄氏度,是地震之后的第3天。
一天满负荷只能火化150具尸体。目前,仅北川县城能统计到的死者就超过8000人
这3天,李德明等民政局工作人员被分成两组,一组4人,天天守在绵阳市火葬场负责协调工作。火葬场的40多个工作人员更是集体出动,日夜无休。7台火化机昼夜不停地运转着。
以往绵阳火葬场平均每天火化20具尸体,现在每天火化的尸体达到150具。
李德明给《中国新闻周刊》算了一笔账:火化一具尸体需要近1小时,机器每8至9小时必须休整两个小时,也就是说,一天满负荷只能火化150具尸体。目前,仅北川县城能统计到的死者就超过8000人。
地震还破坏了北川县城内的火化设备,尸体只能运往绵阳火化。
“实在承受不了时,我们会协商运往遂宁等周边地区火化。”李德明说。
据绵阳火葬场的统计显示,13日21点,从北川运来1车55具中小学生的尸体,因为最先营救的是中小学校。14日,运来3车110具,依然是中小学生。15日下午5点之前,运来两批近100具尸体,开始有部分成年人。3天总共运量不超过300具,仅占北川挖掘出来的死难者的3%。
当时,更多的尸体曝露在北川县城。
“原本计划用军车运送尸体,现在只能使用政府征用的民用车运送,因为军用车忙于运送活人。”李德明称,民用车的运送能力远远比不上军用车辆。
“之前的几天活着的人都很难走出北川,更别说死去的人。”一位火葬场的员工说。
在可能的疫情灾害前,大批量的遗体迟迟没有处理完毕的背后,是矛盾的因素:救助生者而无法顾全死者——在北川县城,尽管灾民生还的可能性越来越小,救援人员仍争分夺秒,所有的人力、物力投入到了对生者的救援中。
为圆家属希望亲人尽快入土为安的 愿望,只能尽力而为
困难并不仅仅出现在北川。
地震以来,汶川县映秀、卧龙等8个乡镇,到处弥漫着尸体腐烂发出的酸臭气味。太阳一照,味道更加浓烈。救援人员戴着口罩,一刻不停地忙碌着。
在绵竹、什邡灾区,救援人员缺乏大量的裹尸袋。有记者看到,救援人员从倒塌现场挖出的几十具尸体,由于运尸袋不够用,不得不用白色的薄膜纸包裹,或干脆只用凉席垫着,有些仅仅标出核实到的人名,让货车尽快运离现场,或者让家属认领。
绵竹的火葬场被震塌,令政府大为头痛。政府为此宣布即认即葬措施,开放土葬——搜救人员一旦发现尸体,会即时消毒尸体并包裹,马上安排死者家属认尸,认尸后即令家属将尸体拉到山头自行埋葬及消毒,或交由搜救人员即时填埋,不得举办仪式。
另一个重灾区都江堰有多所学校被震塌,学童尸体相继挖出,令当地火葬场不胜负荷。都江堰火葬场负责人钟书记指出,其时积存尸体已超过200具,因缺乏储存设施,尸体被迫放在户外任由风吹雨打,一些开始发紫发臭,火葬场弥漫起浓烈的尸臭味。
钟说,当地火葬场只有两个火化炉,全日运作只能处理34具尸体,就算没有新尸体送来,也需接近一星期才能完全火化掉,为圆家属希望亲人尽快入葬为安的愿望,只能尽力而为。
而成都市琉璃厂火葬场为停放都江堰和其他地方运来的遇难人员的遗体,安排了大房间,但缺乏大量冰块冰砖作保存,以至于不得不紧急公布联系电话,寻求冰块。
不但车辆无法满足供给,裹尸袋也不够。钟书记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北川灾区极缺裹尸袋,原本15日凌晨要从北京送往成都50000条裹尸袋,分发绵阳13500条,但是那天我们并没有接到。”
就地深埋也会是在确认身份后一人一坑
随着气温的升高,腐臭味越来越重。李德明称:“13日与14日的尸体还没有明显异味,也没有腐烂,但到15日尸体已经有明显异味。”
火葬场内的工作人员承认:“尸体在高温下迅速腐烂,确实会导致细菌传播,甚至引发疫情,大致有大肠杆菌和霍乱两种。”而这些有异味的尸体陆陆续续从重灾区北川沿途运往绵阳,也引起了许多人的担忧。
李德明称:“一般气温在28摄氏度的情况下,两天进行一次消毒就可以,而北川尸体在运送来之前会进行一次消毒,运送到达后又会进行一次消毒。”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网站针对公众关心的问题做出的回答称,“用消毒剂或石灰粉对尸体进行喷雾消毒是无效,这样做不会加快尸体分解或降低患病风险。”
即便现实条件相当艰难,而情势如此恶劣,在对北川死难者身份的处理上,这次却极力维护着死者的尊严,没有像唐山大地震一样统一掩埋。
目前的做法是,在北川,现场的法医会将每具尸体拍照,提取生物样本,比如提取一点皮肤细胞,以便今后做DNA鉴定,并逐个编号登记,然后将号码牌挂在死难者脖子上,并对外公示,以便亲友认领。这些有号码的无名尸体再统一运往绵阳火葬场火化,装入红色的骨灰袋中,每个骨灰带也会挂着一张白色的号码牌。
记者注意到,运送到绵阳火葬场的尸体并没有按照顺序编号。对此,李德明解释说,为了便于多个法医在多个地方同时检验、辨别身份,北川县城将不同地方的尸体号码分段,因此运送过来的尸体号码顺序不是连续的。
绵阳火葬场的钟书记称:“这样做是为了能给死难者家属一个交代,也使得死难者能够死得其所。”直到15日,近300具尸体,被认领的占到三分之一。
但是,随着天气的逐渐炎热,遗体加速腐烂将不利于家属的辨认。
16日,李德明得到通知:所有遗体将启动就地深埋,这是为了防止疫情的发生。
“就地深埋也会是在确认身份后一人一坑。”李德明说。 ★
什邡:疫情没有在今晚发生!
★ 本刊记者/杨中旭(发自什邡)
这一天的上午11时10分,一份特急内部电文送达什邡市人民医院。
电文称:目前,各地在抗震救灾医疗服务中,陆续有获救伤员发生气性坏疽情况,影响到了伤员的医疗救治,形成较大的院内感染隐患,直接威胁到伤员的生命安全。
这份电文标明为“四川省卫生厅2008年31号”。
“这是传染,要死人的。”什邡市人民医院检验科主任张进说。
电文到达几乎同时,强烈的余震再次发生,一个下午的工夫,又有60余名伤者涌入什邡市人民医院,让这家什邡市最大的医疗机构,在地震发生之后百小时之内,就在院内的露天广场之上,接纳救治了超过2200名伤者。
庆幸的是,5月16日涌入的60余名伤者之中,绝大部分为刚刚受伤,与气性坏疽无关。
但从傍晚开始,气氛发生了变化。
该院的住院记录显示,下午16时30分,什邡市蓥华镇星市村村民程德君被送入医院。这位36岁的妇女在大地震发生时,正与4名同伴在距离震中40公里处的蓥华镇后深山中采药。泥石流导致的交通隔断,使对她的救治延迟了。
程德君已是大幸。和她一同采药的5名同伴,3人当场死亡,另外2人逃出之后,带出了口信,程的丈夫随即带人进山搜索,两天后找到了她,又等了两天,才艰难地将她妻子带出深山。长达4天的时间内,程德君只服用了一些退烧药和消炎药,伤口未有任何包扎救治。
程德君的病历这样记录着:左下臂开放性骨折,右小腿胫骨封闭性骨折。医院骨科主任刘华兴表示,左下臂伤势更重,需立刻“开刀”,右小腿可在之后择机手术。
记者在现场看到,程德君的左下臂已缠绕在白色纱布之中,露出完全发黑的左手。刘华兴说,已经被病菌感染,如果没有延迟,手臂本该保住。
当天的特急电文,还对气性坏疽诊断给出了3项重要依据:一、伤口出现不寻常疼痛,局部肿胀迅速加剧,伤口周围有捻发音(肺部听诊除呼吸音外的附加音,颇似在耳边捻发,正常情况下不存在),并有严重全身中毒症状,伤口有特殊臭味;二、伤口内分泌物涂片检查有大量革兰氏阳性杆菌;三、X线检查伤口肌群间有气体。
经初步诊断,程德君伤势只有一小部分符合“重要依据”——伤口出现不寻常疼痛,有特殊臭味。而X线检查结果表明,左臂伤口肌群并无气体。
检验科主任张进,通过显微镜观察伤口后判定:未发现典型产气梭状荚膜杆菌。但是,张进表示,这并不意味着该杆菌不存在,更科学的检验办法是:对伤口细菌进行“培养”,一天之内即可得出准确的结论。
问题是,地震同样重创了这家二级甲等医院。除了门诊大楼无恙,住院部和办公楼均已成危房。张进无奈地说,他无法展开“杆菌培养”。
在这样的情况下,院方不敢怠慢,即使存疑,仍按照疫情标准展开救治。院长王渝亲自安排将手术室从门诊大楼门口,迁至百米外的院内广场北墙下,原因只有一个:避开人流。
傍晚17时45分,前一天抵达什邡的湖北省医疗队着手术前准备。28摄氏度的气温下,两位主刀医生——武汉大学中南医院骨科副教授潘振宇和武汉大学中山医院郭亚洲医生很快变得“里三层、外三层”:最内一层为洗手衣,第二层为隔离衣,第三层才是手术衣。
记者注意到,两位主刀医生和唯一的护士张静都足蹬皮靴,与电文要求——医护人员穿统靴进行手术——完全一致。
17时50分,两位主刀医生和护士张静开始露天洗手,带上医用手套之后,全身上下只露出眼睛。站在一旁的湖北省医疗队另一名医生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露天洗手并不符合规范,但事急从权,灾后手术只能在露天帐篷中进行。他指着刚刚洗过手的张静,压低声音说:“她风险很大,有可能传染上杆菌”。
站在不远处的张静似乎有所耳闻,她迅速抬起头,目光闪向交谈的医生与记者,未发一言,随即转过头,走进蓝色的帐篷。
“手术间”已经消毒,张静开始实施对伤者“臂丛麻”,然后对伤口进行反复消毒。记者透过帐篷通风口看到,伤者消毒程序至少进行了8次。骨科主任刘华兴说,这是防疫手术无可或缺的环节。
18时40分,站在伤者左肩旁的潘振宇,小心翼翼地割开最后的一点组织粘连,站在伤者左腰下方的郭亚洲接过断臂。伤者程德君清醒地睁着双眼,头部朝向右方,因为头部上方拉起了一块遮挡的医用白布,程德君并不知道,张静此时在对断臂进行再次消毒处理。
刘华兴说,断臂将用千分之三的过氧化氢处置,然后密闭在专用箱中,并注明特殊感染物,最后交由火化场火化。
此时,一直蹲在帐篷外守候的程德君的丈夫站起身来,向刘华兴等人表示感谢。
潘振宇步出帐篷说:疫情没有在今晚发生。
即便如此,这家医院的院长王渝仍然没敢松气。“如果再有废墟中的伤者生还,伤势可能比程德君更为严重。”他说,而院里此时已缺医少药。
防护服现在是最紧缺物资中的第一位,目前医院留下的,还是2003年防治SARS时的少量装备。
也参与了救灾的第三军医大学教授朱刚说,从废墟中救人,移除压迫在他们身体上的重物后,中毒性感染的迅速扩散,是幸存者生命的最大威胁。此前几天,他接触到至少5名幸存者,在被救出废墟后的10分钟内,因感染迅速扩散导致中毒性休克,不治而亡。
“要减少这种死亡,需要在幸存者被移出前,注射抗菌素,进行血液透析。”朱刚说,“但现在我们想得到,却做不到。”★
480万灾民何处安身
(本刊记者刘向晖对此文亦有贡献)
地震100小时后,四川全省失去去住所、涌入城区街头的灾民已达480万。这给本来就物资紧缺、满目苍凉的城市带来了巨大压力。大多灾民得到了临时安置,但可能在救援中心蔓延的疫情及饮水等问题,考验着政府和民间救助者
★ 本刊记者/杨中旭 蒋明倬 严冬雪(发自四川什邡等地)
至2008年5月16日晚,四川什邡市的灾民总数已经逼近5万。
有43万人的什邡市,主要分为山区、坝区和市区3部分,受灾程度也依次减轻。“5·12”地震之后,山区灾民大量涌入市区。临近的部分彭州和绵竹灾民,也开始在什邡市区露天场所安营扎寨。数万人的衣食住行,压在了这个四川省第二经济强县的肩头。
面对越来越沉重的负担,什邡市副市长黄剑说:“我们已做好接待10万灾民的准备。” 但这位副市长手中所掌握的物资很有限,继续集中在市内,短期内接待水准就将下降;至于长期,必然出现“崩盘”。到那时,“灾民的称呼恐怕都要改改了。”什邡市委书记何明俊说。那种后果,很可能是“流民”。
感受到压力的不只是什邡。四川省民政厅披露:截至5月16日,四川全省涌入城区街头,并得到临时安置的灾民为480.7万。
“每个灾民每天一瓶矿泉水,一袋饼干的救助标准难以保证”
5月16日16:00,什邡市重灾区红白镇通往外界的山路被打通。山路两边连绵的群山,在地震过后都变了模样,像一只只被剃过毛的绵羊;山体滑坡冲下来,远远看去,似乎山上多出了一道土褐色的瀑布。
这条道路上,村民们不发一言地前行。有些人推着自行车,还有三轮车——上面装着覆满灰土的破烂家具。在镇口一座倒塌的化肥厂旁边的山路上,红白镇仁和五生产队的罗再武坐在曾经的家的大梁上,“我的两个娃儿一个9岁,一个15岁,都死没了。”他说。仁和五生产队里一共90间民房,倒了88间。这些房子的主人,都成了灾民。
一个中年女人从山上一路摇晃地走下来,她满脸都是血迹,映出煞白近乎透明的嘴唇。接到《中国新闻周刊》记者的水和食物后,女人说她是山上一个旅游景点的员工,丈夫已经遇难,12岁的儿子在前一天被乡民带到了山下什邡安置点。她便徒步独自走了十几小时,下来赶去与儿子会合。
另有两个背着包袱的女人也从山路一侧踉跄过来,大声地喊“水!”喝了两口后,她们又激动地说:“后面还有娃娃,才五个月大,他的爸妈带着他,不晓得会不会走这条路……”
从山路打通时至20:00,从什邡各镇逃离的灾民以每小时约1000人的速度递增,迅速将什邡市的灾民储备物资消耗殆尽。
什邡市抗震救灾指挥部的官员们再也坐不住,于20:12进入指挥长、市委书记何明俊所在的帐篷,请求指挥部解决已然无法承受的压力。
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什邡市民政局局长曾祥华表示:地震之初,谁也没有估计到会有如此之大的灾民潮。但“5·12”当天,至少有3000名来自洛水、蓥华、煎氐等镇的灾民涌入什邡城区。什邡广场、皂角街道办事处、楼外楼茶馆等地成为灾民聚集处。而在天黑前,灾民们几乎没有得到官方的任何救助。
但这并非是政府有心之过——地动山摇后,公务员们在市委市政府动员下,集体前往一线救灾。晚间撤回到市区之时,曾祥华意识到,安抚灾民是一挑实实在在的重担。随即,他安排人手到灾民点买米做饭,并派人连夜到重庆采购帐篷。
13日上午,第一批帐篷从重庆运抵什邡,省民政厅紧急调拨的400顶帐篷也已到位。然而,灾民在这一天突破了1万人。加上仍然不敢回家睡觉的什邡市区居民,此后的数天内,什邡出现了商铺关门、十数万人流落街头的场面。
此时到一线救灾仍然是民政系统的首要任务。“灾民毕竟是已经脱离生命危险的人,而当时还有大量濒临死亡的人等待我们的救助,还有大量尸体需要民政部门去处理。”曾祥华说。
这位民政局长把手下35名公务员和15名临时工分成两组,前线20个,后方30个。算上志愿者当时主要集中在前线的因素,前方的民政救助力量,依旧远远强过后方。
14日,聚集到后方的灾民人数突破3万人。13、14日两天,留在后方的市民,开始出现“全民给灾民做饭”的情景。
在15日来临之前的深夜,曾祥华因应时势做出调整:前线5人,后方45人。
15日,灾民人数突破5万人,每个灾民每顿一瓶矿泉水、一袋饼干的救助保障标准已经难以保证。黄剑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透露,在15日晚间,他手中并非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问题是,我们必须留出部分口粮,作为救助山区废墟里那些新增伤员的储备”。
“厕所的粪便几乎就要溢出来了, 只能一层层撒石灰”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疫情。人多,密度大,空气很不好,排泄物也得不到及时处理;现在比较热,个人的消毒也不到位。”什邡方瓶街道办书记李元绍说。除了向灾民宣传防疫知识外,工作人员只能更努力地清理垃圾并喷洒消毒液。
“吃了腐烂的食品会引发的肠道感染病——比如说拉肚子、肠炎、腹泻、痢疾。苍蝇、蚊子和老鼠会加速病菌的传播。”一位防疫专家说,“唐山大地震初期,出现腹泻病要比平常高出10%~30%。这个时候,防腹泻是第一位的。”
目前,整个什邡的救援中心共有28个,但每个地方的情况大不相同。皂角街道的另外一个救援中心——恒达驾校,里面只容纳了300多人,卫生条件比较好。什邡中心小学条件差,而且管理起来更困难。“这里是最早的一个救助站,我们刚打扫完,他们又会弄得非常脏,如果话说重了,他们就开始哭。”一位工作人员说。
在什邡中心小学,一些村民自己带了桌子。领了免费发放的食物后,还会去街上买些熟食下酒,有的支起牌桌开始打牌。最严重的问题是,1280人吃喝拉撒都在一起,一个学校的操场根本承载不了。“厕所的粪便几乎就要溢出来了,只能一遍遍不停地撒石灰。接下去的日子,必须要疏散一部分人员了。”皂角街道办事处书记叶代全说。
“我负责的什邡广场安置点,是全市28个安置点里最大的一个。”李元绍说。作为什邡市标志性建筑之一的什邡广场,因为开阔、路好找,向来是民众聚集的地方。从13日一天收留了1100多名灾民开始,到16日下午17时,这里已经安置灾民2100人。
“当地的饮用水企业倾囊相助,一天就送出了所有的库存饮水”
尽管灾民的饮用水已得到解决,他们的生活用水仍是一个大问题。来自什邡市八角镇的王芬已经3天没洗脸了。广场安置点的最外围立着一个自来水管,灾民们可以用盆、桶接一些水来擦洗,但从地震中匆促逃出的灾民们大多根本没有盆用。在六十米大街的安置点,根本没有可供使用的自来水管,人们只能期待每天定时来送水的消防车。
什邡市的官员们已经集体出动,志愿者们也不断前来报到。一些刚失去自己学校的中学生,刚来到安置点,马上成了志愿者。一位左耳打着耳钉的高高瘦瘦的高中生,忍不住跟记者打听蓥华中学的情况——他曾就读于那里。灾难后,蓥华中学成为全市受灾最厉害的7所学校之一,五层的教学楼从顶楼一路坠塌,变成半层。
“我们学校的情况太严重了。”“左耳钉”看着前方,轻轻地说。他又拉着身边的同学,向在广场外围维护秩序的士兵亮了一下贴在胸前的志愿者标志,便弯腰绕过绳栏钻进了安置点区域——今晚他们要在囤积物资的帐篷边值勤。
到了饭点,很多市民和一些餐饮机构会自发带着饭菜来到大广场。他们定点支起一个发放点,为灾民们送上热饭菜,包揽了灾民的三餐。从全国四面八方支援过来的食物和水,则不定期为灾民发放。饭后每隔两小时,工作人员和志愿者们就会向灾民发送矿泉水、牛奶、奶粉、饼干等物资。安置灾民的第一天,全国各地的物资还未运到,什邡当地的饮用水企业便倾囊相助,只13日一天便送出了所有的库存饮水。
一些灾民的令人失望的行为传到了救灾指挥部。市委书记何明俊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记者:“有些人把发到手中的馒头居然随手扔掉!”说这番话时,他的脸上充满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也让这位当地的最高决策者更为坚定了政策调整的决心。他表示:“现在开始逐步向灾民化整为零的目标努力。”
但疏散是一个难题——虽然陆续涌下来的灾民被安置到了其他的救援点,但是很多人在这个点找到了自己的亲属,也会要求留下。早期的救助点,人员越来越多。“灾民实在太多了,一个安置点根本满足不了,光我们一个镇救助点就有6个。”叶代全越来越感觉到巨大的压力。
什邡市“四大班子”连夜召开会议,确定了政策调整的具体方案。次日,什邡市电视台和电台开始发布通告:市区原则上不再接纳新灾民。黄剑对此解释说:不再接纳,就是随来随走,由受灾较轻的坝区乡镇负责对口接待。
此时,坝区的小麦、烟叶、菜籽都处在收割期,按照市委书记何明俊的设想,坝区与灾区人民恰好可以形成互助关系,前者暂时收留后者,后者帮助前者完成农活。每个安置点都把人员数量控制在三四百人之内,便于管理和疫病防治。
《中国新闻周刊》5月16日获得的一份官方资料显示,灾情较轻的隐峰镇、马祖镇、双盛镇、马井镇、南泉镇、元石镇、禾丰镇,在政策转变后的第一天,就接纳了新增2202名难民中的352名。
再转移之难: “为什么让我们走,我就是不走!”
但显而易见,更多的灾民还是选择留在市区,总数达1850人。一方面,灾民人数已从每天万余人下降至2000多人,而政府新增物资充足,压力有所减轻;但另一方面:很多灾民对离开并不情愿。
“我们在这住的好好的,为什么让我们搬呢?要搬就搬回蓥华,要不我们哪里都不去。”陈淑兰的大儿子对着志愿者大喊。他面前摆着一个小方桌,上面还有酒菜,一家10口人围坐在一起。
“这里人太多了,卫生又差,万一出现疫情就麻烦了,去别的乡镇条件会比这里更好。”作为志愿者的18岁的小姑娘只能低眉信手地劝,但老乡压根不理她。
“要走也得让那些后来的走,为什么让我们走,我就是不走!”陈淑兰的另外一个儿子说。皂角街道办事处书记叶代泉对着大量的这样不肯搬走的老乡,一筹莫展。他还要不停跟工作人员和志愿者说,“如果老乡发脾气,就得给人家不停道歉,不能说别的,要慢慢地劝。”
在什邡广场安置点,负责人李元绍说:我们的原则是只出不进。想要离开的灾民可以随时离开,继续留下来的灾民也依然可以得到应有的救助,只是会把新来的分散到市区周边的其他安置点。“目前的2000多人就是我们的饱和数了,不会再上升了。”
从大广场转移出的人进入了新建的城南安置点,目前,它的规模已逼近什邡广场。
尽管各地救援物资源源不断的运到,但是各个救助站反复提到的是,帐篷依然短缺,最为重要的是,药品严重缺乏。副市长黄剑亦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目前的物资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来自捐赠。民众捐助的热情总有一天会退去,到那时候,灾民可怎么办?”
对此,一个“农家乐”饭店的老板邱先峻做出了这样的回答。他在清川出差遇到地震,死里逃生回到什邡。因为目睹了灾民家破人亡的悲惨瞬间,所以主动向政府申请,安置300灾民,时间为半个月。
“我担心疫情出现。一旦出了疫情——我是生意人——这里就起码一年都不会有人来。”邱先峻说。
作为什邡的掌门人,市委书记何明俊在5月15日晚间做出了明确的表态:从现在起,什邡的工作重点要逐渐向正常的生产生活转移。作为工业强县,只有恢复生产,才能让灾民彻底有依靠。★
再“见”汶川
四川美院的学生们,利用专业优势,在不到两天时间内,做出了平时需要两个月才能做出的模型——一个震前的美丽汶川
★ 文/张蔚然
5月15日凌晨两点多,重庆西郊长江之畔。
四川美院06级戏剧影视美术设计专业的同学们,正在教室里紧张地赶制汶川震前模型。地上放了一瓶矿泉水——“只要瓶子一倒,咱们马上往外跑”。几分钟前,这里刚刚发生过一次余震。
5月12日汶川大地震以来,余震不断,各种说法也满天飞,搞得人心惶惶。尽管如此,同学们坚持——“要在两天内把汶川震前的模型赶制出来”。
“还原汶川”的倡议,最初由戏美专业系主任王果提出,13日晚上11点,她向60名倡议:赶制一个震前的汶川模型——作为送给“汶川灾区同胞最好的礼物”,倡议得到同学们的一致响应。
大家商议下,四个汶川模型被基本确定——汶川县水磨镇小学、汶川县人民医院、羌寨建筑、县中心街道。
“这四处地方很有代表性——医院是生命开始和结束的地方,学校是孩子们学知识的地方,羌寨代表少数民族,街道代表普通的人民。”班长盛帅向《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说。
方案确定后,同学们分成四组,连夜行动。在网上找素材、核实图片、画设计图、计算比例、买模型材料、搭骨架、做模型、上色、做旧。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负责小学模型的刘康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而盛帅在教室桌子上凑和了两个小时。
汶川县水磨镇小学的震前图片搜集工作极为困难——在网上只找到有关学校正门的一张小图,模糊不清。从图片中的校门往里看进去,只能看到一间教室和一处楼梯。仅凭着这些线索,十位小组成员利用自己的影视模型制作知识,按比例尺对水磨镇小学做了最大程度的原样恢复。
他们还注意到——因为救援难度太大,直到5月16日,水磨镇还没有部队进入支援,“越是这样,我们就越要把它做好、做细。”
在做好的羌寨模型上,背靠青黑色的大山背景,房屋外墙上一串串的红辣椒、金黄的玉米整齐悬挂,房顶上垛着十一颗南瓜,房后是最具羌寨特色的的碉楼。现实中的碉楼一般有30米高、9层,是古代羌族先民用来观察敌情、报警、驻军和堆放粮食的地方,上面设有炮口——羌族建筑大都是用当地的片石和粘土修砌而成,粘合紧密。
寒暑假期间,美院师生经常去汶川羌寨摄影写生,在他们眼中,有着“西羌第一村”的羌寨有着“迷宫”一样的美,完全无愧于“东方神秘古堡”的称号。
这里是传说中的大禹出生所在地,曾经是一个古朴习俗保存较好的河坝羌寨,也是距成都最近的羌族村寨。古老的风俗民情、精湛的建筑艺术、独特的羌族刺绣,被文化部命名为“中国民族民间艺术之乡——羌绣之乡”。
整个古寨呈青黑色,有些地方甚至是黑暗的,黑到石缝里。村民们“依山而居,垒石为室”,用片石、泥土和木头建起十余丈的羌寨。在此次震中,桃坪羌寨矗立的羌寨碉楼虽然没有发生垮塌,但几十米高的羌寨墙体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裂缝,并有石块掉落。
两天内,学生廖婷的手被502胶粘了不下六次,每一次都会脱一层皮,结果只能是大喊大叫却毫无办法,她负责制作医院的模型。“我们学校也处于震区,晚上还下着雨,学校里很混乱,外面到处是人。我自己也很慌乱很害怕,但努力说服自己不要跟着乱,赶快把模型做完。”
5月15日晚,震前汶川的模型终于被赶制出来。此时,在离四川美院186公里远的汶川县,救援行动还在艰难推进。★
